第十章 人与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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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局,档案室。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,宽敞的办公平台上,灯火通明,却只有郭小芬、马笑中、呼延云三个人的身影。一份厚厚的牛皮纸卷宗摆在了桌子上。和电影里常见的那种落满了灰尘的景象完全不同,眼前这份卷宗相当整洁干净。足以证明,公安系统对档案资料的管理和保存是相当规范的。打开卷宗,现场照片、现场调查报告、审讯记录、法医出具的死亡证明等资料,展示在了郭小芬面前。一张一张认真地看。“死者系自行滑倒后,后脑触暖气片,致颅骨骨折,颅内大出血死亡。”法医在死亡鉴定上是这样写的。郭小芬心里叹息,一个人的生命凋亡,不过就这么一句话而已。警方对贾魁的审讯纪录,几乎可以用“无懈可击”四个字来形容。据他陈述,当天下班后他约了几个朋友去喝酒,回到家时,发现妻子坐靠在暖气片下,流了许多血,人已经咽气了。他没有破坏现场,立刻报警。陈丹的陈述只有寥寥几句,当天晚上她不在家,到街上闲逛去了,回来后才知道母亲的死讯。然后,就是那几张现场照片。闪光灯下,背景异乎寻常地惨白,死者坐在地上,背靠着暖气片,圆睁着一双死鱼似的青白的眼睛,歪着脖子,嘴角挂着暗红色的痕迹。暖气片上,一大摊鲜血淋漓着。她的毫无生气的眼睛里,有一种狰狞的厉色。左脚上穿着一只拖鞋,右脚上则是光的,那只滑掉的拖鞋在脚尖的前方。照片下面还附着说明:“鞋底在地板砖上留下的擦痕证明,死者系右脚滑出导致身体失控。”还有一些照片,是室内的情形,陈丹的床上,被子叠得好好的,确实是没有人睡过的样子。可以佐证陈丹自己说的当天晚上不在家的话。“看出什么来了吗?”马笑中小声地问,紧张得眉毛直哆嗦。郭小芬咬着嘴唇,慢慢地摇了摇头,马笑中沉默了半响,才嘟囔出一句:“也是,这么多年了,不可能再……”“一无所获。”郭小芬想。时间的尘埃真的可以把一切都掩埋掉的啊!说什么推理多么多么厉害,还不都是小说、电影中的虚构。郭小芬心有不甘地重重将卷宗合上。眼前不禁浮现出躺在病床上的陈丹那不时翕动的睫毛。痛心,而且无奈。卷宗就要合拢的一瞬间,她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。是呼延云发出的,他一直插着裤兜站在她后面。郭小芬惊讶地回过头,呼延云伸出手,把卷宗重新掀开,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现场照片上,那只滑出的右脚拖鞋。郭小芬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呼延云。呼延云的神情依旧冷漠。郭小芬站了起来,对马笑中说:“你,扶我一把。”马笑中懵头懵脑地,不知道她要干什么。郭小芬把右脚的鞋脱下,趿拉着,然后身体向后倾倒,右脚一顺,把鞋滑了出去,马笑中连忙将她一把扶住。然后,至少试验了20次以上。先开始郭小芬是“假摔”,后来是真的后仰倒下,把马笑中这堵“靠山”累得一头汗。直到最后一次,鞋几乎是踢出去的,碰到一条桌子腿,翻了个滚儿……“好了,不用再试了!”郭小芬单腿蹦着把鞋够回来,穿上:“姓马的,看出问题来了吗?”马笑中搔着后脑勺,一脸的困惑。“滑出去的鞋,由于地板摩擦力的缘故,有可能出现一些角度上的偏差,但只要不碰到障碍物,在形态上永远是保持一致的,更何况报告上写得很明白,鞋底擦痕是连贯的,也就是说,鞋在滑出时没有跳起或抛出的现象。”郭小芬指了指照片,“这样一来,就绝对不会出现这张照片上的情况——鞋底冲上!”马笑中惊讶地张大了嘴巴:“那……会不会是贾魁在发现死者时碰的呢?”郭小芬一愣,觉得他说的有道理,但对照片细看之下,又摇了摇头:“你看,门在死者身体的左侧,即便贾魁进来发现死者,查看也罢抢救也罢,都不需要绕到死者的右侧,不会碰到那只拖鞋。更何况审讯记录上,贾魁两次强调,他‘没有破坏现场’。那么照片上的鞋底冲上,很可能是后来贾魁在伪造现场时,不小心碰翻的。”马笑中有些激动:“这么说,姓贾那王八蛋还是有问题?”郭小芬没有回答,看了一眼呼延云,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。电话通了。“喂,我是郭小芬。”“什么事?”“据说你是犯罪现场的刑事鉴识专家,有个悬案,六年前的,有现场照片,说是意外死亡,我看了看,觉得有些可疑,却又拿不出更强有力的科学证据,你能不能看一下?”“我没时间。”“跟陈丹案件有关,她妈妈六年前意外死亡……”“你把卷宗放回原位,我有时间去看。”然后,那边电话就挂上了。郭小芬有些生气:“这个刘思缈,怎么总是这样臭屁!”她刚刚要把手机放回口袋,却突然铃声大作,接通之后,听到的是林香茗那沉着中透露着一丝兴奋的声音:“小郭,你等一下,蕾蓉要和你说话。”

“小郭,我是蕾蓉,我有一个发现。那两个火柴盒上的印刷字迹不是都已经模糊了吗?我在实验室对国内火柴盒生产厂商的资料进行了类比,发现火柴盒可能属于‘特供品’,即专门为某一客户生产的,这种特供品上的字迹大多不是印上去的,而是模压上去的。具备一定的凹凸度。在纸张上写字,会在后面一页纸上留下微弱的压痕,静电压痕探测仪能使这些痕迹变得清晰可见,我就对其中一个火柴盒进行了探测,结果发现了一个标志:一个同心圆里有两个大写的‘t’字。”郭小芬吃了一惊:“那不是天堂夜总会的标志吗?”“是,这就是特供天堂夜总会的火柴,从一个侧面可以证明,凶手应该是个经常去这家夜总会娱乐的人,所以我和香茗想让你和呼延去一趟,了解一下这种火柴的使用人群、使用目的,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一些线索。”郭小芬还没有回答,电话里传出了林香茗的声音:“小郭,杜处、林科、我和思缈都是经常跑案子的,天堂夜总会里的内保、waiter恐怕天天拿着我们的照片往脑子里印,我们去了摸不到什么情况。所以只好拜托你们俩了,我要强调的只有一句话——千万注意安全!出现什么意外情况,随时和我联系!”挂断电话,郭小芬神色凝重,ktv舞厅什么的倒是常去,但夜总会,她可从未涉足过。“怎么了?”马笑中问。“上边有任务,派我们暗访天堂夜总会……”郭小芬回答了半句,突然茅塞顿开,“你小子肯定老去那种地方吧?”马笑中嘬着牙花子:“那是个有名的销金窝子,我一小警察,消费不起。不过,路数跟窑子应该差不多吧?”郭小芬笑了起来:“就是个花哨点儿的大窑子。”马笑中说:“那好办了,我道儿划得笔直。”“哼,那你跟我们一起去,出了事情你扛!”郭小芬说完又有点犹豫,“路有些远,不耽误你事情吧?”“近赌远嫖嘛!”马笑中咧着大嘴乐道,“哥哥现在最大的事情,就是给妹妹当一回护花使者!”一道门,两个世界。门,玄铁色的门,用霓虹灯装饰得流光溢彩,“tt”两个鲜红的字不停耸动,像毒蛇对天空吐着信子。门的外面,是暗夜,路上的行人、自行车上的骑者、打车的小职员,像蚂蚁一样卑微地于沉默中涌动。门的里面,迈进去,哪怕半步,立刻就——轰!音乐声和鼓点声犹如瀑布一般,席卷着迎头砸下!令人晕头转向。神智恍惚地沿着红色地毯步入disco大厅,就像食物沿着食管被吞咽进了胃。震耳欲聋的声音,分不清音乐还是人的嘶叫,在激光灯、摇头灯数万道幻化光芒的扫射下,所有人的脸上都鬼一样狰狞。自由升降式舞台的正中,一个丰乳肥臀的长发裸女,伸出长长的舌头,舔吮着那根银色的钢管,一手摸乳一手抚臀,胯部活塞般剧烈地前后耸动,玻璃舞池下迸射出妖异的光芒,舞池里无数的影子,一面痉挛一面伸出手,冲裸女张着嘴嚎叫,活像一群在抽水马桶里翻卷向下的秽物……先是失聪,而后失明……只觉得感官被无数因绚而烂的东西咀嚼着,向前的每一步,都成为了自我崩解的过程。“你说什么啊?”郭小芬冲着马笑中大喊。“啊?你说什么?”马笑中冲着郭小芬大喊。两个人喊了半天,才知道对方其实什么都没有说,跌跌撞撞到了吧台。坐下,马上有waiter上来问他们要什么,郭小芬刚说了半句“三瓶啤酒……”就被马笑中一把捂住嘴巴,对那waiter说:“半打科罗娜。”然后在她耳边说:“你是盘子啊?没听说夜总会点啤酒按瓶的!”郭小芬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怕这里酒太贵……”“这里一杯白水也要三十!”马笑中斜睨着她,把腿一伸:“想省钱甭来这儿,街边小摊儿,啤酒三块钱一扎,冒顶还带沫儿。”一边喝着啤酒,一边看着吧台调酒师扭动腰肢,杂耍一般将五颜六色的酒瓶凌空抛掷,腾挪飞转,不由得眼花缭乱。檀木饰金的巨大欢喜佛构成dj台后景,无论毗那夜迦还是观世音化身的美女,坐姿交媾的表情都有着一种狰狞的兴奋,给人格外妖魅的感觉。两个穿着低胸紧身装,超短裙裹着的黑色丝袜散发出诱人肉香的小姐凑了上来,眼皮上贴着的金纸被镭光一照,好像两只叫春的猫。帅哥,不请我们喝杯酒吗?其中一个嘤咛道。马笑中歪着嘴:白喝?当然不啦!那小姐笑着伸出纤纤食指,在他微微隆起的裤裆上画了一个圆圈:喝完酒,推油、打真军、bodymassage、双飞……看帅哥中意哪种啦,出场也可以,不过要灌单的哦……中意?马笑中大笑起来,我最中意的是百家乐和大满贯,可惜里子太薄,弟弟没劲,消受不起二位。两个小姐一看郭小芬,似乎明白了什么,笑得更淫靡了:原来帅哥自带酒水啊,那我们就不打扰了。说完双双翩然而去。艳福难享,眼福却可以大饱,看着花枝招展的小姐们在大厅里莺回燕转,马笑中酒喝得非常惬意,一边打嗝一边飞哨,一副老行子的架势。瞧见他这副色眯眯的样儿,郭小芬打心里腻味,转头一看呼延云,又不由得愣住了。出于本能,所有人——无论是跳舞的站立的还是坐观的,无不随着音乐和鼓点,共振着肢体的某个部分。唯独他,唯独这个呼延云,就那么冷若冰霜地静静坐着,一口一口地啜着啤酒,钢一样且冷且硬,不受任何诱惑,和整个夜总会所有人都大异其趣。尤其令人不解的是,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冰冷而锋利的解剖刀,无情地划过在舞场中肆虐着的每一具肉体,终于化为嘴角一丝极度蔑视的冷笑……这个怪物!郭小芬想。趁着这个当儿,她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舞厅的每一台酒桌,每一只手,每一张吞云吐雾的嘴巴,甚至每一柱仿佛烟火的光芒,但没有看到任何火柴盒的形迹。走,跟我下场子去吧!马笑中抓住郭小芬的手,就要拉她下舞池。郭小芬毫不客气,一把甩开:你喝多了吧?马笑中嘿嘿嘿地笑,他是借酒发情,半打啤酒,郭小芬喝了一瓶,他只喝了两瓶,呼延云倒是闷声不响地喝了三瓶,于是又点了半打。谁想不过片刻,呼延云又咕嘟咕嘟三瓶下肚,双眼迷离着要去小解。你陪他去。郭小芬对马笑中说。马笑中很不情愿地跟着呼延云往洗手间走。呼延云一路踉跄,经过包厢区时,稀里糊涂推开厚厚一道门,入眼是一个脸孔尖瘦、头发稀疏的男人裸着身子,有个穿着橘红色ol套装的长发女郎跪在他两腿之间,一下一下地点着头。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,那男人大怒,一个烟灰缸就砸了过来!多亏身后的马笑中,一把将呼延云扥了出来:我靠!你丫惹大麻烦了!没看见门上封着包吗?!门重重地关上,门把上挂着一条毛巾。包厢门上挂毛巾,行话叫封包,表示里面正在行事,绝对禁止打扰!如果打扰,有个说法叫“掰棒子”,另一种观点是这三个字应该写成“掰蚌子”,总之是强行断春的意思,在风月场所是大忌中的大忌!呼延云还懵懂着:“我……我要上洗手间。”这个时候,那包厢的门“呼”地拉开了,脸孔尖瘦的男子披了衬衫,提着裤子,敞着怀走了出来,凸出的眼珠子简直要爆裂一般:“操你妈的,是哪个王八蛋敢坏老子的好事?!”马笑中暗暗叫苦,这种事,按照道儿上的规矩,剁手都是轻的。谁知那男子只和他对视了1秒,转身就跑!警察的本能,马笑中拔腿就追!在群魔狂舞的disco大厅里,很快就都消失了踪影。呼延云本来就迷糊,这时也管不了许多,扶着墙找到洗手间解完了手,晃悠着回到大厅。看了看依旧high得高xdx潮迭起的那一群,拣了个空着的座位就瘫了下来,也不去找郭小芬了。这时,卡座那边出事了。王军被高秘书从市局里领出来之后,先找了个骨科医院把被刘思缈卸掉的膀子扶正,然后满世界找“撒火”的地方,就来到了天堂夜总会。他是常客,也是贵客,所以夜总会老总、道上绰号叫“大疤”的董豹,在人满为患的大厅里,特地切出一个卡座,亲自陪他喝酒。酒岂无花?可惜这天不巧,超a级和a级的小姐都已经满活儿了,竟抽不出一朵,b级的小姐大多是飞台的,为防她们钓客,董豹不肯用,跟几位妈咪一商量,只好把刚刚进来的几个、还正在培训中的小姐临时调来充场。

其中最美的一个叫娟子,虽然涂脂抹粉,艳若霞蔚,但是毕竟还是个雏儿,紧张得眉毛直哆嗦,一个劲地闪躲王军的猥亵。王军的手在她双腿之间越插越深,她却越并越紧,把王军的火一下子拱起来了:“操!洗个手都他妈不痛快!”董豹面无表情:“跟王哥赔不是。”“对不起……王哥!”“对不起就完啦?”王军指了指她的Rx房,“来个鸡胸堡给哥哥吃……”娟子咬紧牙,慢慢地摇了摇头。董豹抬了抬眼皮:“妈咪没教你?”娟子一下子站了起来:“董哥……当初我来的时候说好的,我只出素台!”“操!”话音未落,王军一脚把她踹倒在了沙发上。董豹挥了一下手,waiter知道这是要照规矩行事,端着盘子上来了,上面10个椭圆形的马儿樽,都是盛得满满的龙舌兰酒。“喝。”董豹指着酒杯说。娟子拿起一杯,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的扫耀下,闪烁着烈性的光芒,她一闭眼一仰脖,把一杯酒喝了下去!从嘴到喉咙,顿时像火烧一样,痛苦得她捂着脖子不住地咳嗽。“喝。”董豹说。第二杯酒下肚,娟子实在是忍受不了龙舌兰酒的辛辣了,用手掩口的当儿,伸出舌头在指缝间舔了一下。喝龙舌兰酒,照习惯,是一杯下肚后,舔一口涂在虎口上的盐,再嚼一口柠檬,以冲淡酒的烈性。但是客人戏耍小姐,常常逼其喝“无料酒”,小姐为了对付,便琢磨出个花招,出场前把手在极浓的盐水中洗过一遍,这样即便是不刻意涂盐,只消舔一下手就能让口舌好过一些。这套把戏,王军岂能不知道,抡起粗糙的巴掌,给了娟子一个大耳光,鲜血顿时渗出了她的嘴角。“臭婊子,敢撬面儿?好,我让你丫撬!你丫撬!”说着打开盐罐,把盐往她流血的伤口上撒,疼得她嗷嗷大叫,挣扎中咬了他的手一口。王军大怒,一个耳光接着一个耳光,扇得娟子两边脸顿时肿了起来,从嘴里往外喷血,喷到最后竟吐出一颗牙来。她拼命挣扎,摔倒在地上,在酒桌下面乱爬,王军用皮靴跺她的腿,踹她的后腰,她一面爬一面大哭,嘴里还呜噜呜噜地不断喊着:“妈妈,妈妈……”场景极其凄惨,然而围观的人们一阵阵地大笑,还有鼓掌的。音乐仿佛骤然提高了八度,鼓点也更急促了,不远处,一些俊男靓女疯狂地摇摆着脑袋和屁股……“王哥您消消气,消消气……”带娟子的妈咪上来拉着王军的胳膊苦苦哀求,“都怪我没调教好,芬妮已经丢了,您得给我留棵摇钱树不是?董哥,您也帮我说说话……”董豹冷笑一声:“王哥飙了,就让他败败火吧。”有了董豹这话,王军更加肆无忌惮了,一把揪住娟子的头发,抡圆了朝她脸上狠狠地扇……但是这回,一只铁钳似的手,将他的腕子,死死地钉在了半空!然后,他打了个哆嗦。王军真的害怕了,因为面对他的这个人,火燎一样蓬乱的头发下,一双眼睛放射出仇恨的光芒——刻骨的仇恨!夜总会里,为了小姐碴锛是常事,头破血流,闹出人命也不稀罕。但眼前这个家伙,无论衣着、气质都完全不像是道上的人物,甚至可以说,他和这花团锦簇的夜总会格格不入。王军定了定神,恶狠狠地说:“你丫他妈哪条道儿上的?敢替她拔份儿?!”“我哪条道儿上的也不是!”呼延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不是道儿上的,居然公然和道儿上的头面人物叫板!围观的人都目瞪口呆,然而也就是两秒钟的事情,一个酒瓶就“啪”地砸在了呼延云的头顶上!玻璃茬子、酒、鲜血,顺着呼延云的额头就哗啦啦地流淌下来,呼延云眼前一黑,坐倒在了地上。“操!”董豹攥着剩下那半个酒瓶,狞笑道,“小屄崽子也敢到这里来拔份儿,给我打!”一声令下,夜总会的内保们像鬣狗一样围着呼延云拳打脚踢,疼得呼延云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。坐在吧台的郭小芬从呼延云挺身而出开始,就看见了他的一举一动,见他被暴揍,冲上来连拉带扯:“不要打人!不要打人!”然而她纤弱的身体,只被那些膀大腰圆的内保们一搡,就倒退出老远,然后又冲了回来。也就是因为她的出现,王军一下子就认出来了,她和呼延云,正是昨天晚上擒拿他的那些人中的两员。他的眼里顿时冒出一股杀气!对着董豹,中指和大拇指一捻,董豹会意,铁一样硬冷的声音:“狠狠打!让他有喘的没吸的!”这是要内保们下杀手。一个内保抬起皮靴,对准呼延云的心窝就要做致命一踹!“等一等!”竟是王军叫了暂停!内保们都愣住了,齐刷刷看着王军,才看到,一片锋利的玻璃片,准准地压在了他的颈动脉上!接着,从他的身后,露出了一个矮胖子得意的笑脸。“朋友!”王军喘着粗气,“想出这道门,就别让我出血。”“你丫,哪儿的?”董豹问。马笑中掏出警官证在他眼前一晃。“操!”董豹骂道,“一毛一,敢跑我们这儿龇屁?!”马笑中不慌不忙地把警官证塞好,拎起一瓶酒,猛地抡起,狠狠地砸向董豹的脑门!董豹哪里料到这个矮胖子会突然发狠,躲闪不及,只听“啪啦啦”一声巨响,董豹捂着满脸鲜血的脑袋躺在地上嗷嗷地惨叫!“豹哥!豹哥!”的呼叫声顿时乱成一团。郭小芬知道,马笑中是在给呼延云报仇。内保们想打马笑中,又不敢。黑道上有所谓三不惹,头一个就是条子。万一混乱之下杀了警察,那整条道儿上都不得消停了。“我让你操!操啊!你妈了个屄的,居然敢跟老子撒野!”马笑中骂着董豹,另一只手上的玻璃片可是一刻也没离开过王军的颈动脉分毫。王军知道这是个心狠手黑、真敢玩儿命的主儿,所以一动也不敢动。“你!”马笑中指了指郭小芬,“扶着那个大侠,先走!”郭小芬扶起呼延云离开了夜总会。“朋友,可以撤火了吧?”王军对马笑中说。“少他妈的废话!”马笑中喊道:“拿酒来!”一个waiter连忙端上一瓶baileys,马笑中冷笑一声:“糊弄娘们儿呢!换vodka。”

王军心里一沉。酒拿来了。马笑中从王军的头顶往下浇,然后掏出zippo,啪地打着,点了根儿烟,叼着烟,用zippo的火苗在王军耳垂上一扫,滋啦一声,吓得王军一激灵。马笑中笑了:“走。”王军为了不被烤全羊,乖乖地在他前面走。出了夜总会大门,马笑中突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。一看,原来是郭小芬打了辆出租车,正等他。马笑中照王军屁股狠狠一脚,把他踹趴在地上,蹿上车,司机立刻把车开走了。“你们还不走?等我做什么!”马笑中责备郭小芬。“废话,怎么能扔下你不管!”郭小芬说,“司机,赶快去附近的医院,我们这儿有个人需要包扎伤口。”在医院,医生给呼延云的脑袋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。“你干吗去了?”郭小芬在诊室外面问马笑中,“让你陪呼延云上洗手间,你倒好,把他一个人扔下,你看看他惹的这祸!”“我追人去了。”马笑中使劲嘬了两口烟。“追谁去了?”郭小芬问。马笑中沉默了一下,才狠狠地吐出两个字:“贾魁!”“啊?”郭小芬非常惊讶,“他在天堂夜总会?”马笑中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,然后说:“呼延云这小子误闯封包,倒是立了个大功,我在整个夜总会都没有发现的火柴盒,却在贾魁所在的那个包厢的桌子上看见了——虽然只一瞬,但我敢肯定,绝对是同一个火柴盒。”郭小芬低头沉思,马笑中突然叫了一声“坏了”,把她吓了一跳:“又怎么啦?”“我不是拍了董豹一酒瓶子吗?咱们把呼延云送到离夜总会最近的医院来包扎,董豹那些小弟一定也会把他往这里送啊。”说完,他跳起来就往电梯间跑,刚到拐角,隐约听到“慢点抬豹哥”的一片叫喊声,连忙回来,和郭小芬一起,搀扶着刚刚包扎完的呼延云出了诊室,正慌不择路,一个俏丽的身影闪了过来:“跟我走!”正是刚刚被呼延云搭救过的娟子。顺着步行梯下了楼,已近子夜,街道漆黑,如泼墨一般。“我常来这所医院看病,你们一出夜总会,我就打车跟着你们。”娟子指着呼延云问,“他……没事吧?”声音发颤。呼延云本来就喝了不少酒,又被酒瓶砸了脑袋,现在处于半昏迷状态。郭小芬说:“他没事。倒是你一身的伤……赶紧进医院诊治一下,然后回家休息吧。”娟子一听,眼里顿时泪光莹莹:“我……我没有家。”一时间,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。片刻,郭小芬突然想起了什么:“有种火柴盒,一个同心圆里有两个大写的‘t’字,是你们天堂夜总会专用的吗?”娟子点了点头。“是做什么用的?”郭小芬追问道,“我在disco大厅里没有看到啊。”娟子说:“那是在包厢用的,客人要玩冰火九重天,点酒精炉加热茶水的时候使用。”郭小芬一愣:“什么是冰火九重天?”娟子不再说话。郭小芬料想是不便深讲的事,便和马笑中一起扶着呼延云打了个车,与她告别了。“他怎么办?”在车上,马笑中指着呼延云问:“你知道他家在哪里吗?”郭小芬摇了摇头:“看他这样子,连句话都说不全了,先让他到我家住一晚上吧,你另外打个车回家。”马笑中吹了个口哨:“这小子,好艳福!”“你说什么?”郭小芬瞪圆了眼睛。“我说,他这顿打挨得值!”马笑中哈哈大笑起来。进了家门,摸开了灯,把一团烂泥似的呼延云放倒在床上,郭小芬长长地吁了一口气。她看着这个四仰八叉的家伙,突然觉得他好古怪好矛盾:似乎很聪明,可是又笨到在夜总会里公开拔份儿,挨了顿臭揍;看望陈丹时,说“那不过是一只玩儿大了的鸡”,恶毒入骨,可是刚才又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姐挺身而出,险些把命搭上……他的嘴角,还挂着一些挨打时吐出的污物。郭小芬用把毛巾浸在热水里,然后轻轻地将他的嘴角擦净。突然,她看到呼延云紧闭着的眼睛里,慢慢地泌出了泪水。醉鬼轻轻地抓住了郭小芬的手腕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,听了半天,竟是翻来覆去的一句话:“我不是疯子,我不是疯子……”郭小芬把他的手放下,怔怔地看着他,然后关上灯,却继续坐在他身边,于黑暗中发着呆,一时间心事浩茫。远处写字楼顶的霓虹灯,闪着扑朔迷离的光芒。很久很久,她才在沙发上坐下,也许是太疲累的缘故,脑袋一偏就睡着了。他。躺在床上的他,眼皮偶尔一动,于是沉重的天花板在倏忽的一视中,变成了淹没他的海水,他如浮尸一般起起沉沉,渐渐地陷入了彻底的大黑暗……“呼延云,呼延云!”有人一面叫他的名字,一面敲着什么。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,他茫然地抬起头,发现自己正坐在高中课堂里,语文老师用指头敲着他的课桌:“叫你回答问题,怎么傻呆呆的不说话?又溜号了吧?想什么呢!”满教室的哄笑声。窗外,阴沉沉的,密云不雨。他才转过味儿来,想把平摊在桌子上的本子掩起来,可是已经晚了,老师一把抢了过来。“我就知道,你又在写小说,又在想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!”老师把本子拿在手里,“下课去我办公室!”下课了。敲门,走进年级组办公室。办公室里,聚集着所有的老师,脸一律冲着他,可惜面容都是模糊的,像贴上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纸。每次都是这样,为了对付他一个,几乎要倾巢出动,犹嫌兵力不足。“为什么你总是写这些阴暗面?!”年级组长扬着他的本子,不停地在半空甩动,“什么被城管逼疯了的修鞋女人,什么在商场门口拉二胡的瞎乞丐,什么用跳楼自杀来索要拖欠工资的民工,什么拒绝拆迁而被殴打的老头……”他冷冷地说:“我只写我看到的。”“那只能说明,你的视线是偏激的、狭隘的!”年级组长瞪圆了眼,“我们周围充满了温暖和光明,你怎么就统统没有看到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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